文 | 张好

写作这篇成长分享文章时，脑中浮现的就是《骑在银龙的背上》这一首歌，它伴随了很多个加班的日夜和开庭路上的时光。这首歌曲来自《五岛医生诊疗所》这部电视剧，讲述的是，孤岛上的医生五岛，骑着单车穿梭于村落之间治病救人，克服困难，用精湛医术和真诚态度赢得岛民信任，找到自身生命的意义的故事。“银龙”是五岛治病救人时骑的自行车，也象征着医生手中闪亮的手术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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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毕业到现在，我已经从当时懵懂的法学生，成为知识产权出庭律师。过去八年，在不同律师事务所，以实习生、辅庭律师、主办律师到现在出庭律师的身份，经历了百余起案件和庭审，各类型的争议纠纷，许许多多的客户，还有我的前辈、同事、年轻的伙伴们，这些有幸同行的人们。

与其说我选择了这份职业，我更认为是它选择了我，让我发现了它的意义和与自己的契合之处。这个过程并不容易，需要时间带来答案。

作为诉讼律师的“难”

诉讼律师的抗压属性

刚入行时，我时常觉得诉讼律师太具有挑战性。诉讼律师总是处在“冲突”和压力前线。庭审带来的压力和紧张感，像一次次大考。其实诉讼的场域非常复杂，既要面对诉讼相对方，又要面对裁判者的询问和要求，还要兼顾旁听当事人的感受。庭审的过程高度集中，既要顾全事实细节和法律依据，又要实时感受氛围、倾听和理解问题，完成陈述、说服、回答和反驳，见缝插针地尽可能多和有效地传递观点。

我也经历过很多次冲突性很强的庭审。以前常常遇到来自对庭律师的“人身攻击”和轻蔑态度。大概是一种庭审策略，律师在庭上经常成为被攻击和针对的对象。在一些律师的“游刃有余”“油滑圆润”策略之下，年轻人的竭尽全力仿佛变为愚笨，积极发言好像显得经验不足。有一次开完庭，对方律师核实原件时对着我方实习生咆哮，我赶紧上前对线解围，心里觉得又气又好笑，自己也不曾面对过几次这种场面呢。还有一次庭后我方修改笔录，第三人在旁轻蔑嘲笑发出噪音，我两次制止后对方直接开骂。有时会因厌恶此类行为而引起情绪波澜，常常想，好想变成“高坚果”，永不破防，也曾反复考虑自己是否适合走这个对抗路。

对于案件不可控因素的无力感

我们有无限的决心，但是往往只有有限的时间和掌控能力。案件的审理法官、案件的审理走向和节奏，甚至开庭时间等等不是我们可以完全预见或掌控的。案件改判或争取结果过程中有很多流程，具有不确定性。印象非常深刻，我们代理的一起二审案件，进行了充分的准备，争取到较为少见的二次开庭，我方有三名律师参与，配合得很好，庭审效果不错。在我方当事人进行发言后，我进行总结发言，那时我想到当事人的遭遇，问题的错误，纠正判决的期待和愿望，还有一起为付出案件的日日夜夜，情绪瞬间涌上心头。庭审上，合议庭也表现出对我方有利的倾向，已经关注到了一审判决的问题，我好像看到离胜利已经很近了。然而，最后因为种种原因，但还是未能实现改判。那一刻，真的觉得太难了。当然，还有实在难以改变的他人认知，无法争取的延期、开庭等等，也让人备感无力。

自我定位与行业定位之间的差异

在我眼里，我和同事们都是斗士。作为诉讼律师，每次全副武装冲锋陷阵，都是一场巨大的心力和情绪调动。我们追求极致精专，以自身的专业和能力为骄傲，对于案件倾注个人的情感和心血，牺牲了大量个人时间甚至个人计划安排，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因为周末后和节假日后的开庭而放弃假期和休息。但是，每次看到群里大家发的“拼了！”，我都觉得力量注入手臂，我们真是同路人。我有时开玩笑说，烧香拜佛拜的都是案子，愿意把运气用在当事人案件上。

正因如此，有时也会牵动超出案件本身的情绪，为准备了很久的PPT没有全部展示而郁闷，为所听到的不负责任的发言感到愤慨，为无人倾听观点而感到沮丧，为未能挺身再多说一句而感到遗憾，默默复盘和内省自己的语气和表达方式，是不是哪里不对了。

但是有些时候，行业的生态导致在部分场景下，对于律师欠缺理解和尊重，甚至存在较差的刻板印象，律师的努力、用心和价值难以被看见和理解。在这种时候，就会产生身份认同问题和失落感。

一路成长

"骑在银龙背上，去承受风雨吧"

尽管有那么多“困难”，我和伙伴们还是走到现在。对我而言重要的原因是一个很好的成长环境。从天同到汇仲，有非常理解、信任和鼓励我的合伙人和导师，也有和我同期一起并肩奋战和共同成长的同事战友。我和开庭搭子一起经历了数不清的去法院的汽车、地铁、高铁和飞机，庭前奋战的深夜，庭后的探讨和复盘，还有累得说不出话的沉默。

对于专业知识的学习欲望和热情，也是从纠结中转移注意力的法宝。我的身边有真正一致追求“极致精专”、敬畏专业的律所同事们，让我更加坚定自己的认识和判断。团队内部和律所里都有培训、律所合伙人们举办的分享交流沙龙和用心为学生们准备的教学课程，都让我感到专业的魅力。团队合伙人说，要对于行业抱有希望，正因为还有不足之处，我们的存在才更有意义。不管别人怎么做，我们要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做法。身边人参与了我行业价值观的塑造，让我知道是非对错。当然，还有给予那时年轻的我信任的客户，毫无保留地托举后辈的团队和律所，带来正反馈的胜诉判决，让人无暇内耗的工作量和身上的责任，很感激能够拥有这些让我不知不觉坚持下去的因素。

坚持着坚持着，逐渐意识到，经历风雨，本身就很有意义，它造就了现在的抗压能力，让我们可以走得更远，我认为这是强大的体现。

就像《骑在银龙的背上》歌词中写道的，困难化作双翼，伤痕作为罗盘，穿过云雨的漩涡，心中所期望的，还是明日要登上山崖，还有远处要解决的苦难。

登上山崖后，也许会看到不同的风景。在高强度和高难度的案件锻炼之下，专业能力和经验得到快速提升，动作逐渐变得娴熟，迅速抓住核心问题然后精准出击的能力大幅提升，哪怕是一周三个庭审，又或是连续四个月的高强度庭审，我们也能够应对。不同节奏和主要类型的知识产权案件，已经基本都代理过，也都形成了打法和经验。办案之余，写作积累文章、举办学术和实务研讨会、与高校合办课程，我们始终握紧专业的手术刀，去解决更多的问题。不知不觉中，我们收获了越来越多的胜诉判决和有影响力的判决，还有更多信赖我们的客户伙伴。

对我自己而言，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家里有一件纠纷开庭，我认为一审判决明显错误，代理家人出席二审程序。开庭时，我就坐在父亲旁边，法官一开始仿佛不太重视，抬头看了我们一眼，让我们好歹也找个律师。我说，我就是律师。那场庭审，没有让家人说太多，因为我清楚地感到我完全可以做到。开庭后不久，竟然真的收到了二审改判胜诉判决。我感到，“我是我自己的码头！”，这份能量是在这个职业中的努力和坚持所带给我的。

除了能力的提升，成长的乐趣来自于更有力量、更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，不会让“合不合适”“做不做得好”“这次成功了吗”这样的疑问或他人看法，轻易影响前进的方向。尽管仍然会内耗，但总需要将这些先放置一边，或者转变为内修的动力。只要不放弃，就有下一次机会。

我发现我喜欢诉讼律师将专业知识作为利刃、解决争议的角色。知识与话语是我们的“手术刀”，驱动它们的是帮助他人和希望一切更好的心情。尽管冲突令人烦恼，但我经常说服自己总有人要去做这样的工作，总有人需要面对冲突并去解决。

我看到冲突和困难之外，案件还有很多意义和价值。尽管我们所代理的案件并非每一件都那么重大，但是如果有心，总可以发现其中的意义，也可以看到律师在其中推动事情更好的价值。作为代理律师，我们最有机会从矛盾冲突中找到问题和希望，也可以在案件代理中融入和表达我所认为正确的内容，传达负责任、符合价值观的声音，在个案中尝试推动更好的变化。

在代理的一类侵害著作权纠纷案件中，受到所学习知识和价值观念的影响，我感到诉讼对方的部分主张，在法律层面之外更可能会对于文化创作、用户言论、网络空间传播权力产生长远的负面影响，我相信应该表达反对。所以，尽管这并非常规抗辩思路，还是利用周末时间寻找国内外的文献和资料，把它加到代理意见和辩论意见中去，我对此感到非常兴奋。还有一起商业诋毁案件，我们向传播学教授请教，向他学习商业广告的言论空间问题、行业现状和粉丝饭圈文化的相关知识，并请教授出庭向法院说明。这样做不单纯是为了争取案件的有利结果，更是为了真正深入的认识、靠近事件的本质，全面客观地看待问题，从而使裁判者可以得出更为知情和合理的结论。代理律师发出自己的声音，使其产生一点影响或留下一点印记，这使人感到由衷开心。有幸的是，所里的氛围鼓励和认可这样的热情，我能感受到团队从上至下对于知识和专业的尊敬，对做正确的事的坚持，感受到大家在案件分析和学习过程中眼神中闪烁的兴奋和热爱。

冬去春来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尽管前方仍有风雨，但我和伙伴们会骑在银龙的背上，穿过漩涡，抵达更远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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